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斮胫河名小考

高水然

斮(zhuó)胫河,又称澳水、泉源河、阳河、勺金河(见《淇县志·河流》),是流淌在朝歌境内的一条小河,发源于古朝歌城西1.5公里肥泉此泉也叫太和泉,近年来干涸),东南注入卫水,全长约15公里。在这条小河的诸多名称中就数“斮胫”这个名字较引人注目,且成为这条河的既定名字被流传下来。

斮胫河的斮胫二字,最早见于伪孔传》(即《古文尚书》):“今商王结怨于民,斫(同斮)朝涉之胫。”就是这部已被史学家视为伪书上的话,成为散布于民间关于殷王帝辛淫暴的滥觞(làn shāng)。在明朝文人许仲琳编写的《封神演义》中说:斮胫河的河床是因为纣王建鹿台时挖土形成的。

其实如果我们稍加剖析,就能从中发现许多纰缪的地方。

首先,殷王辛作为一个大国之君,如果神经没毛病的话,绝不会开玩笑似的用利刃轻易将无辜百姓的双腿砍断以验骨髓的盈虚。如果纣王这样残暴,他的江山还能巩固得“铁桶一般”吗?毛泽东说:“纣王那个时候很有名声,商朝的老百姓很拥护他见《毛泽东读书笔记》1159页)。”

其次,当时的摘星楼距斮胫河最近处也有一两公里。在光线充足的情况下,一般健康人视线的能见度大约在百米之内。那么,在3000年前的殷商末期,纣王和妲己凭什么能在摘星楼上看得见一两公里外的河岸上有一壮一少两个樵夫呢?许仲琳在《封神演义》中还说纣王和妲己是站在鹿台上看到朝歌城的城河中有人渡河。这和现在的这条所谓的折胫河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再者,从记述西周初期至春秋中期社会面貌较为详实的被史学家誉为百科全书的《诗经》中并没有发现当时的朝歌境内以及周边国家境内有斮胫河存在。假如《伪孔传》属实,那么描写同一时期社会状况的《诗经》中为什么对斮胫河只字不提,对纣王的“暴政”只字不提?是怕犯纣王的忌吗?显然不是。因为那时周已将殷灭掉,周为了宣扬自己的王道,极尽对殷纣王诬陷,绝对不会放过纣王这条斮胫罪状的。著名史学家吕振羽在《史前期中国社会研究》一书中说:《尚书》中的《虞书》《夏书》及《商书》周书》的一部分,系后人伪造,这是无问题的(见《史前期中国社会研究》第79页)。”

从文献的真实性、可靠性看,《诗经》远比《伪孔传》的可信度高。同时,司马迁在《史记·殷本记·周本纪》中罗列的纣王暴行中均没有关于斮人胫骨的记载。这难道是司马迁的一时疏忽吗?显然不是。

看来,斮胫这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词恐怕是春秋以后的人蓄意编造出来的。这样的妄加之罪在纣王身上实在太多了。如炮烙之刑,本属夏桀所为;妲己乃西汉刘向所著《烈女传》中的人物,也变成了断送纣王江山的狐狸精。

那么,斮胫河除了现有的几个名字外,它最初的真实名字到底叫什么?我们不妨作一粗浅的考证。

淇县古称朝歌、妹邦、乡、邑。《尚书·酒诰》:“明大命于妹邦”,《诗·风·桑中》:“爰釆唐矣;之乡矣”,都是发生在古朝歌境内的事,并且都和妹、有关,这里的妹和都指水。

朝歌境内的水(除淇水外),有俩源头:一是肥泉(即太和泉),一是万股泉(即三股泉)。《诗·泉水》:“毖(bì,稀罕)彼泉水,亦流于淇。”这里的泉水,就是指三股泉偏西南方的肥泉。从三股泉溢出的水零散细慢,汇于古朝歌城北,称为北海子,是古朝歌的景点之一。至汉代,北海子余水注入护城河中。肥泉溢出的水量较三股泉的水量大,沿地势迤逦东南,独自浚出一条小河,即泲水。

由于肥泉水量大,(肥,大也),史称姊水;三股泉水量小,史称妹水。二水一大一小,相距不远,如同姊妹。为了突出水的含义,古人按照汉字指事、象形说,将姊和妹的女字旁换成了水字旁,成为后来的泲(jǐ)和。不过,泲字的音不是姊成了济。济和姐属谐音字,这样,济还是姐的意思。

《诗·泉水》:“出宿于泲,饮饯于祢(mí古时宗庙)。”说的是卫国女儿嫁到外邦,眷恋娘家,于是去婆家时总是慢悠悠的,心情不畅。早上乘舟从泲水上游出发,晚上才宿到泲水之尾。一天时间只走15公里路。当第二天真要出境投向异邦的婆家时,儿女情长促使她到先辈的宗庙里去拜祭、饯行一番。这里的泲,就是指从肥泉发源流经朝歌东南的泲水。《诗经直解》中引钱澄之《田间诗学》里的话:“诗(指《诗·泉水》)作于卫(女)东渡河后,是也。”东渡指卫女从肥泉发源的泲水上游出发至东南的淇水、卫 水,东渡之后到婆家。这是合情合理的。

《诗·泉水》第四章开首:“我思肥泉,兹之永叹。思须与漕,我心悠悠。”卫女到了婆家,时时刻刻思念娘家卫国。她思念的第一个地方就是泲水的源头肥泉,第二个就是流注到朝歌护城河的水。“古文沫从水从页,须即也(见《诗经直解》118页)。”漕,指泲水中的航运。这章诗非常生动地描写了卫女怀念昔时泲水驾舟而现在身在异乡不能回家的忧郁。

从以上分析看,斮胫河最初的名字应该是泲水河。

然而,有人说,泲水并非朝歌境内的泲水,而是另有所指,乃是出自河南济源西王屋山中的(yǎn)水。水上游为,至东南出黄河后入山东段方为济(济同,见《辞海》·水条),此水距古朝歌约一两百公里。春秋时的交通工具只有舟船车马。卫女回婆家所乘交通工具应当是舟船,因为出宿于泲,没有离开泲水,判定是在水上行走。出宿也指明是在一天的时间内。卫女去婆家时心情不佳,行走迟缓,在一天时间里连续奔波一两百公里同时还要渡过淇、卫、河(黄河)、济这四条大河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说卫女回婆家渡的是从济源流出的泲水也不切合实际。试问,她怎么能舍去身边的泲水不用而跑到200公里外的泲水上游去乘船呢?再者,她乘船是在从济源流出的那条泲水上航行更讲不通。因为那条泲水是从济源向东南出黄河绕东北入海的,卫女回婆家根本不需要东渡河了。她东渡河回婆家,可见卫女乘船航行的泲水是古朝歌境内的泲水,而不是别处的泲水。

中华大地幅员辽阔,同名同姓之人比比皆是。人尚且如此,何况物类?如云梦山、灵山,淇境内有,他境内也有;贺兰山,大西北有,豫北一带也有;淇水,淇境内有,湖北襄阳境内也有;沈水,辽宁有,四川射洪也有。你能说此是而彼非吗?

历史演进到清同治癸酉年(1873年),豫史钱鼎铭见斮胫河淤塞不堪,严重影响淇地的灌溉和航运(1987年民工在疏浚斮胫河入卫河处时曾发现昔时淤于河底的船板),遂命人疏浚。这个钱豫史是个有心人,他遍查历史,认为将斮胫的罪名加在帝辛(纣王)身上不合史实,就命人为河立碑,更名勺金河。取这个名字的含义有二:一是替纣王正名,说明纣王没有在泲水河上制造斮胫惨案;二是这条泲水河里是非常宝贵的资源,它既可以灌溉周围万余亩良田,又可航行舟船,大大方便了卫、鲁、齐间的经济文化交流。所以,一勺水可以抵上一勺金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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